……」
「他不会。」沈御的声音很平静,「这种人我见多了。你越软,他越硬。你
越硬,他反而会掂量。」
散会后,沈御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。她独自坐在长桌尽头,看着窗外阴沉的
天。要下雨了。每年这个季节,北京总是这样,连续几天的灰蒙,让人透不过气。
下午,行政部经理李姐来办公室找她,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。
「沈总,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。」
「说。」
「是宋怀山的事。就是刘秀英的儿子,在仓库那个。」李姐顿了顿,「他母
亲病情突然加重,昨天夜里送去急诊了。医院说要尽快手术,不然有瘫痪风险。
手术费……不便宜。宋怀山今天一早来请假,说想预支半年工资。」
沈御抬起头:「预支半年工资?他一个月多少?」
「三千八。半年也就两万多,杯水车薪。我听他说,手术费至少要八万,还
不算后期康复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沈御看向窗外,雨已经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斜打在
玻璃上,划出蜿蜒的水痕。
刘秀英在她家干了十二年。从林玥五岁到现在,十七岁。女人话不多,但手
脚麻利,做的饭菜合口味,收拾屋子也仔细。沈御记得有几年特别忙,经常半夜
回家,刘秀英总会留一盏灯,厨房里温着粥。她从来没说过谢谢,觉得这是雇佣
关系里该有的部分。
但十二年,终究不是个短时间。
「批给他。」沈御说,「另外,从我的私人账户转十万过去,算借款,不收
利息。让他写个借条,还款期限……写五年吧。」
李姐愣了一下:「沈总,这……」
「就这样。」沈御重新低下头看文件,「还有别的事吗?」
「没、没了。」李姐犹豫了一下,「那我替小宋谢谢您。」
「不用。去吧。」
门轻轻关上。沈御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,那是一份新季度的预算报表,数字
密密麻麻,需要她逐一审核签字。笔尖在纸上滑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和窗外的
雨声混在一起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创业的时候。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坐在狭小的出租办
公室里,看着银行账户里仅剩的四位数存款,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员工工资该怎
么办。那时她对自己说:沈御,你要记住这一刻。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
后来她成功了。账户里的数字后面加了几个零,办公室从三十平换到三百平,
再到现在的整层楼。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。
但现在,坐在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雨,她依然有无能为力的事
情。
工作到晚上八点,整层楼已经空了。沈御关掉电脑,但没有马上离开。她坐
在黑暗里,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。
敲门声响了。
很轻,迟疑的两下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沈御的动作顿住。她没有回应,希望门外的人以为没人在,自行离开。
但敲门声又响起了,这次更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御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。然后她按下桌上的对讲机,声音平静:「谁?」
「沈、沈总……是我,宋怀山。」门外传来紧张的声音,「李经理让我送、
送借条过来……」
沈御沉默了两秒。她没想到他会这个时间过来。但借条确实需要她签字。
「进。」
门被轻轻推开。宋怀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没有开灯,就站
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线里,整个人缩着,像随时准备逃跑。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
过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--鞋跟细而直,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然后迅速
垂下眼帘。
「沈总,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。」他的声音很小,「李经理说借条要您签字
才能生效,我……我不知道您还在……」
「拿过来。」沈御说。
宋怀山小步走过来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然后立刻后退,垂手站在桌边。沈
御打开文件夹,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借条,字迹工整但笨拙:
「今向沈御女士借款人民币壹拾万元整(¥100,000),用于母亲刘秀英手术
治疗。借款期限五年,期间不计利息。借款人承诺按期归还。借款人:宋怀山。」
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和日期。
沈御拿起笔,在出借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
响。
「手术什么时候?」
宋怀山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:「后、后天上午。」
「哪家医院?」
「三院。」
「主刀医生是谁?」
「姓陈,陈主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