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了。
「我什么都做不好……」
「你先别说话了,一说话酒气全往我脸上喷。」
「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?」
沈若兰没回答。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很热,八月的澜城即使到了凌晨也
还是闷热的,但比车内的酒气好闻一万倍。
「你肯定看不起我了。」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含含糊糊的,像是在跟
自己的影子说话。「思雨也看不起我。公司的人也看不起我。老王今天请吃饭,
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满月酒。他就是觉得我可怜,施舍我一顿饭吃。你说我是不
是废物?若兰?你说。」
「你不是废物。」
「我就是。我就是个废物。三十万的债……我这辈子都还不完……」
「别说了。」
「你嫁给我受苦了。」
沈若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。然后又松开了。
她看着车窗外。路灯和行道树交替着往后退,光和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切
换。车内的酒气浓稠得像一堵墙。
「你嫁给我真的受苦了……」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,头一歪,靠在车窗上
,眼睛闭上了。最后那几个字已经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梦呓。
剩下的路程,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。
***
到楼下。
沈若兰付了车费,然后把陈建国从后座上拖出来。司机没帮忙,车开走了,
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。
他们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,四楼。
沈若兰把陈建国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,一只手搂着他的腰,一步一步地往上
爬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,有的亮有的不亮,每走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索几
秒钟。陈建国的脚几乎不怎么出力,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挂在她身上。她的肩
膀被压得发酸,腰也在疼,膝盖每弯一次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「脚抬高。台阶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不是这只脚,另一只。对了。上来。」
一楼到二楼。
二楼到三楼。
三楼拐角的时候陈建国突然干呕了一声。沈若兰赶紧侧过身让他的头偏向楼
道墙壁那一侧。他吐了,但没吐出什么东西来,大概胃里的东西在烧烤摊就已经
吐过了。一
股浓烈的酸腐气味在楼道里炸开。
沈若兰屏着呼吸等他呕完。用纸巾给他擦了嘴。
「能不能继续走?」
「能……」
三楼到四楼。最后半层。她的后背全湿了,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陈建国身
上蹭过来的。
开门。进去。
经过思雨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没有光。好。没吵醒
她。
把陈建国弄到了卧室的床上。他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床铺上,弹了一下,然
后不动了。
沈若兰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。呼吸平下来之后,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,回
来把陈建国扶起来靠着床头。
「喝点水。」
「不喝……」
「喝。胃里全是酒精,不喝水明天头疼死你。」
她把杯子凑到他嘴边。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了一半,另一半好歹咽了进去
。
然后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。回来给他擦脸。额头、脸颊、下巴、脖子
。毛巾在他脸上过了一遍,白毛巾变成了灰黄色,带着烟灰和油渍的颜色。
他的脸在擦拭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。眼睛没有睁开,但嘴巴嗫嚅了两下。
「若兰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她没有接话。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。
擦完脸,她开始给他换衣服。那件灰色POLO衫已经不能看了。她把他的
手臂一只一只地从袖子里抽出来,像给一个巨型婴儿脱衣服。衬衫底下的白色背
心也被汗浸透了,贴在他发福的肚子上。她一并脱掉,扔进脏衣篓里。
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旧T恤给他套上。再把他的皮带解了,裤子没脱,
太费劲了,一百六十斤的死重她翻不动。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胸口,枕头垫高了
一点,让他侧着睡,防止呕吐物呛到气管。
做完这一切。
她站在卧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建国侧躺在床上,嘴半张着,发出粗重的鼾声。刚换上的干净T恤在灯光
下显得很白,但他的脸色是灰败的,眼袋深陷,法令纹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
,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痕迹。四十二岁。像五十二岁。
她关了卧室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