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,有诸公作朝廷之栋梁,不日再择一位人君,朕禅位于他,想必不会动摇国本。”
女帝微微一笑,不假思索,似乎对这天下神器并不恋栈。
“陛下此言有失妥切,当今天下,九州之内,除陛下与太子之外,再无人可践祚,我等亦不愿另奉他人为主。”左元殊迎难而上,执玉圭而正色奏道,“因此,臣启奏陛下,帝嗣国本,不宜久悬,当纳皇夫,早延凤裔,以续社稷,以继邦国。”
此言一出,娘亲深深看了一眼立于众臣之前的中年之士,却并未多言,而是露出深思之色。
而他身后的群臣,一些投以奇怪错愕的目光,一些则陷入深思沉吟,更有少许人眼睛一瞪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女帝自举义旗以来,一直孑然一身,坚守贞节,从未有过入幕之宾,即使草创之时,丰陵世家华氏愿倾全族之人物鼎力相助,唯求联姻,女帝亦不曾假以辞色。
更别提如今天下已定,女帝威加四海,又岂会续弦呢?
虽说女帝从不因此等言论而对群臣贬谪刑罪,但如今身加天子之尊,又岂能随意触犯逆鳞呢?
然而,女帝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,众臣却又捉摸不定,千头万绪,不敢妄断妄论。
正当众人战战兢兢之际,左元殊却似穷追猛打一般:“陛下血脉一旦开枝散叶,我等便有了可效死献忠之主,届时陛下再退隐山林,亦可保大齐无忧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娘亲沉吟一会儿,似乎亦觉合情合理,轻轻颔首道:“丞相所言,不无道理……”
此言一出,哪怕平日不屑权术的武将也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氛围,纷纷闭口不言,恨不能找府里的嬷子用针线将嘴巴耳朵一齐缝得密不透风。
无他,他们在女帝麾下征战多年,深知这续弦之事乃是陛下万万不可能答应的,而今却与丞相旁若无人地谈论,此中必有蹊跷。
想来今日之事,若非女帝暗中授意,那便是左元殊简在帝心,无论如何,都不是他们可以多言的,否则便是引火烧身。
武将们只是性子直爽,并非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。
果然,只听女帝继续言道:“却不知当今天下,可有出类拔萃、姿仪不俗者,遴选作朕的中宫之主呢?”
左元殊似也松了一口气,随即毫不迟疑地接口道:“臣知一人,此人容貌昳丽,文同诸子百家,武功不逊于陛下,更是忠孝仁厚,赤诚勇武。”
女帝高居龙椅,玉手支颐,似笑非笑:“哦,是何方英雄,竟得丞相如此评赞?”
左元殊躬身道:“启禀陛下,此人肖氏孤雨,表字子柳,乃臣数年前结识的侠士,此时恰在京都,可宣入殿内。”
娘亲似是略带好奇,微微颔首:“准奏。”
随侍女帝身边的尚绮鸳踏前一步,朗声道:“宣肖氏孤雨,进殿面圣——”
“呼……”
闻言,我长出一口气,知道这出戏很已然尘埃落定了,稍整服饰,意气风发,踏步入殿,龙行凤章,势如蛟蛇,气盖江汉,眼中唯有玉阶之上的至尊女帝,声朗音澈,拱手参拜道:“草民肖孤雨,参见陛下。”
随着我步近阶前,文武百官,皆是垂首默然,左右相觑,却无一人抬眼瞧来。
我心知他们自忖此时此刻身处漩涡之中,恨不能插翅而飞,又岂敢多言多看?只盼能置身事外便洪福齐天了。
抬头望去,只见冕旒下的女帝已是满面温柔,双目饱含笑意,瞧得我心中甚是温暖,母子二人相视一笑,顿觉心意相通。
母子一时无语,丞相从旁提醒道:“咳咳,肖少侠可能入陛下法眼?”
“善,肖氏孤雨,天日之表,龙章凤昳,忠孝仁勇,朕心甚喜。”
娘亲这才回神颔首,不怒自威,仪如天降,玉手一挥,口含天宪:“传朕旨意,命悟诚王为御婚使臣,会同帝业司、礼部、工部等联办大婚,钦天监卦择一吉日,于凤章殿敬天成礼,定大齐之根本、固我朝之社稷。
“照千年之制,免九州三年赋税之二成及徭役之三成;牢狱中一干老弱病残之罪人按律或折期或赦免,由刑部裁定,然蓄意谋反、奸淫嗜杀者除外,判大辟处斩之人延期三月。
“另,眼下大齐肇建,不宜劳民伤财,一切婚仪从简从速;绮鸳,朝后拟旨,传诸九州,不得有误。”
群臣顿时跪成一片,齐齐道:“陛下圣明,国之大幸,臣等为陛下恭贺!”
“今日,朕要与子霄、嗯……子柳少侠秉烛夜谈,众爱卿先行退朝,明日再于大明宫中议断国是。”
此时此刻,面对女帝的失言,群臣只恨自己多生了两只耳朵,一片惶恐,却不得不若无其事、小心翼翼地行礼退朝。
百官出了凤章殿,那是一刻也不敢停留,更不敢与同僚谈论,惟愿尽早打道回府,宁可今日未曾来过这金銮殿。
我与娘亲早已眼中再无他人,任凭百官退去,唯有左元殊似是慢慢悠悠,落后众人半步。
我回身拱手道:“左先生,多谢成全。”
“太子客气了,陛下心中早有决心,在下只是锦上添花。